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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科學的性質與研究方法

 社會科學的性質

壹、講授內容摘要:

本講次希望讓非社會科學科系的學生瞭解什麼是社會科學?社會科學到底在研究什麼?以及社會科學是如何進行研究的?無可避免地,會觸及科學哲學、銓釋學、知識論、方法論、形上學等令人望而生畏的東西,但為了提昇學習的興趣,作者儘量排除艱澀的專有名詞或術語,代之以平易、淺顯的文字,和大量的實例。希望同學讀完後,不但對什麼是「社會科學」有所認識,還能運用文中提及的方法,嘗試分析自己身處的社會,尋找「社會律則」。

一、社會科學的研究對象

社會科學的研究對象是人類社會。人是如何行為的?人與人間是何互動的?由人所構成的社會有什麼特質?它反過來對人造成怎樣的影響?除此而外,社會科學經常觸及理想的追尋,要如何改造社會,追求一個完美的生活環境?這樣子做合理嗎?等。人很少能離群索居、獨自生活,總要以某種集體的形式,與別人互賴,各取所需,亦即人與其他人會不斷的互動,如交易、合作、競爭、衝突、服從、控制等,不同的社會發展出不同的模式規範或引導人與人間的互動。社會科學就是要研究,人為什麼會有如此的行為?我們要如何看待、評價人的這種行為?一方面是基於興趣,好奇心,研究者想知道人類社會是如何運作的;另一方面,藉由這樣的研究可以破除偏見、迷信,有助於人類社會的提昇,甚至有效運用地球資源。

二、尋找表相背後的真理

1. 社會科學知識與常識

其實就某個程度來說,每個人都是社會觀察家,為了生活的便利、人們累積經驗,總會悟出一些社會運作的道理。例如星期一台北市特別容易塞車,我們也會尋找解釋的原因,也許是因為週末大家出去玩了,所以週一進城的車特別多;駕駛們也會悟出許多道理,例如哪條路最塞?哪一種車子最霸道?前面的車子車速突然變慢,表示可能有警車等。父母親關心哪學校的升學率最高?什麼地方、什麼季節,可以買到又便宜、又合用的東西。為什麼這家餐廳會賺錢?那家會關門?每個人都是程度不等的社會觀察家,而這些觀察結果可以讓我們的生活更便利。

不過我們也發現,有些社會觀察家似乎較能令人信服,因為他閱歷豐富,又講得頭頭是道,也許是他以前做的預測都很,讓人不得不相信。同時,不同的人對不同的事務熟悉程度不同。關於治安情況如何,生活機能是否良好,我們會去問附近的商家或住戶,因為他們的觀察經常是正確的。不過,人的社會觀察也經常出錯;例如,動物死亡時經常可以看見禿鷹出沒,就認為?鷹是死神派來的使者。當冰淇淋銷售好時,游泳淹死的人比例也比較高,冰淇淋與淹死兩者是否有關呢?台灣民主化之後,政黨惡鬥、金權橫行、媒體低俗、教育混亂、治安變差,還是回去威權統治好,華人社會不適合民主!日常生活的社會觀察累積許多真假莫辨的結論,這離「科學」的標準還有一段很遠的距離。問題我們要如何找到可以令人信服的知識?或者說,要如何產生這樣的知識呢?

2. 用概念來描述社會現象

我們所看到的社會現象,像某個地方塞車、車禍,哪裡有抗爭、衝突,哪邊有人結婚、離婚,失業、經濟發展如何如何等,這些是具體的個個、人們可觀察、碰觸的事例,我們稱之為「表相」。注意,「表相」不代表錯誤或膚淺,只是代表我們可以直接感受到的東西。表相固然直接影響我們的生活,但他們變幻莫測、忽高忽低、時好時壞,而且很複雜,難以掌握。與其追逐這些變幻莫測的「表相」,不如努力去挖掘「表相」背後的「真實」。一定有某種抽象、完整、永恆的「東西」存在,是這些「東西」影響表相的展現,是以表相才「亂中有序」,好像有什麼規則存在。如果我們能夠掌握這些「真實」,就不會被繁複多樣的現象所惑,並進一步瞭解社會運作的本質。這個抽象的「真實」是指什麼呢?我們姑且稱之為「理論」或「模型」。其實「理論」或「模型」都是人們創造出來,用來模擬「表相」背後的「真實」的東西。既然是人創造出來的,就可能出錯。它可能過度簡化,可能不具普遍性 (亦即在某些場合成立,在另一些就不成立),亦可能根本是創造者的主觀憶測,與現實落差極大。理論是否正確必須接受「表相」的測試,如果一個理論可以成功地解釋許多事例,或者某些關鍵的事例,就會增加其說服力,這就是所謂的「解釋力」。

其實類似這樣子的思考,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亦不陌生,差別在是否嚴謹、系統地進行這樣的工作。從複雜的具體事例中如何抽離出「概念」,如何給「概念」清楚的定義?如何尋求「概念」與「概念」間的邏輯關係?如何建構一個「理論」,再應用「理論」解釋具體的個案?如何判定解釋力的強弱,或者說理論是否正確?社會科學家與自然科學家一樣發展出一套嚴謹的方法,他們相信自己的研究,能擺脫表相的迷霧,走出似是而非的成見,因此是「科學」而非「常識」。

3. 各學門關心的問題

社會科學一般說來包括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等,還包括其他生的學科像文化人類學、社會心理學、政治經濟學、傳播學等。它們都企圖尋找人類社會的律則,解釋或預測社會現象。各學科有獨特關心的重點,例如政治學比較關心人類社會的權力現象,包括權力的來源、正當性的基礎、權力的運作等;社會學對社會結構和社會關係特別感興趣;經濟學則側重人與人間基於自利的交易行為;社會心理學則關心心理認知和動機;文化人類學則被異文化所深深吸引。

因為關心議題的不同,不同的學科會發展出一套屬於它們自己的獨特概念,例如要研究台灣的經濟發展,不可能不用經濟成長率、GNP,比較利益、市場、競爭力、匯率、貿易、關稅、經濟政策等概念;要瞭解台灣社會的治安,不可能不知道什麼是犯罪率、破案率、青少年犯罪、特種行業、幫派、毒品等;想瞭解台灣的選舉,不可能瞭解什麼是投票、配票、買票、選區劃分、投票率、賄選、政黨、選民結構、競選、政見、意識形態、省籍等概念。

三、社會科學的特殊性

1. 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的差異

接下來我們要討論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的差異,他們是否共享一些研究方法?剛才我們提到,社會科學要尋找表相背後的真實,自然科學何嘗不是如此。自然科學家在探究問題時,假定有「真理」存在,它一直存在哪兒,不管人們有沒有意識到它。他們要尋找的「真理」是「大自然法則」,它與人的「自我意識」、「價值觀」「情感好惡」沒有任何關係。萬事萬物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自有它的道理。有果必有因,石頭不會莫名其妙飛起來,房子不會沒有原因地起火燃燒,一切現象都是可以解釋,或者說一切都是被「自然律則」所決定。人們只能「描述」或「發現」自然律則,而非「創造」自然律則,這就是著名的「宇宙的機械決定論」。

只要律則是正確的,就能夠普遍適用。如果水達攝氏一百度就會沸騰是個正確的律則,那麼它就必然屢試不爽;如果有例外,表示律則本身有瑕疵,需要修正。同時,正確的律則必然不會與其也同樣是正確的律則相衝突,否則就是其中一個不是那麼正確。律則與律則間呈現完美的協調;因此,研究者毋須野心太大,他可以累積些小律則,再構成一個大律則。同樣的道理,一個大問題可以拆成許多小問題,分別解決,再加以整合,學術可以一點一滴的累積。

說到這裡,我們開始有些懷疑,社會科學與自然似乎有點不太一樣,自然科學是研究「物」,社會科學關心的是「人」,物是不會變的,更正確地說,大自然律則永恆不變,不會因為人的主觀意志而變;但是「人」卻不斷地在變。我們發現人類社會表相背後的「真實」與所謂的「大自然法則」似乎有異。固然人的行為經常也會顯現出某種規律性,但不像自然科學絕對。人的思想與行為受外在環境的影響,但人經常有突破外在限制的舉措;在相當的程度人們受先天遺傳基因的影響,例如生物本能或人性之類的東西,但我們也經常發現後天的影響經常能違拗所謂的生物本能。文化、傳統塑造了人的價值觀,影響我們面對外在刺激的反應,而各地區的文化與傳統是如此的歧異,甚且它從未被定型,至始至終都在變化中。建立在這個基礎的社會真實,彷彿是在流沙之中,變幻變測,難以掌握。更糟糕的是人有自由意志,有思考能力,會自己下判斷,雖然受文化、傳統、制度、生活環境的影響,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社會上總是有些特立獨行的怪人。社會科學研究的對象(人的行為及其生活世界)不僅複雜 (其實自然科學的世界也很複雜) ,而且變動不拘,甚至連變動的方向都難以預測。自然科學找到的律則是「必然」的,社會科學頂多只是「或然」。自然科學最基本的假設「宇宙的機械決定論」,在社會人文的研究上,使不上力。

另外,自然科學是「發現」真理,而非創造,然社會科學經常在「創造」真實呢!例如所謂的價值觀、美感,經常都是創造出來的。比較中國與歐美的庭院設計會驚訝地發現他們的理念差異那麼地大,在乎的東西是如此的不同;雖然,他們都創造出深刻、豐富,令人讚賞的「理論」,培養一批鑑賞專家解釋、運用、擴充、推廣這些理論。理論的發展愈來愈精致細膩,其影響力愈來愈大。文化、傳統可以被人的主觀意志力所改變,社會普遍的價值也一樣。人的思想行為也改變了,所謂的「社會真實」當然也跟著改變。無疑地,人不斷地在創造「真實」。瞭解此點,我們很難解釋為什麼人會瘋狂地追逐流行或潮流,那些被瘋狂追逐的東西事後想來實在可笑。人們追求的崇高價值或信念,何嘗不是如此。今人看古人談的孝道會覺得匪夷所思,古人看今人民主、人權觀念,恐怕也會覺得大逆不道吧!

2. 價值與社會科學研究

社會科學特有的問題是「價值」,這個問題在自然科學中是不存在的。價值有幾個意義,第一個意義是道德判斷、情感好惡或偏見;第二意義是基於切身利害的自私考量;第三意義是洞見、靈感,它是一種主觀的專業判斷,與道德情感、利害關係無關。就第二意義言,如金錢、權位、利益、身份、地位等,不論是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都會極力避免,否則有損自己的專業形象。但事實是否如此,沒有人知道;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優秀的學者 (不管是社會科學或自然科學) 應該較能夠排除這些「非學術」的干擾。

就價值的第三意義言,恐怕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都同樣需要,概念、理論都是人為的創造物,個人的洞見常扮演重要的角色。

最有爭議的是價值的第一個意義。自然科學強調客觀中立,當然要避免道德判斷、情感好惡或偏見的影響,而且他們也宣稱做得到。一個氧幾個氫在一起會變成水,引力與距離的平方或立方成正比,這是科學的問題,科學家沒有個人情感好惡。所有的科學律則都與道德無關,科學家只是被動地揭露大自然蘊藏的奧秘。基本上,自然科學家很容易與其研究對象劃清界線,保持冷漠的距離,社會科學就不同了。社會律則是「意義世界」的產物,意義世界是主觀的,隨時都可能改變。更糟糕的是,研究者對「社會的性質」常有難以割捨的情感與期待。社會學者真正關心的經常是「規範」,亦即他們關心的是如何讓社會變得更好,更符合研究者心中的期待。「理論」不只是用來「解釋」現況,經常它是用來「實踐」、「改變現狀」,正因為如此,社會科學的客觀、中立性永遠比不上自然科學,甚至大部分的社會科學家根本不認為他們應該追求自然科學式的客觀、中立。

社會科學難以排除價值的因素,不代表他們就縱容價值的影響。相反地,社會科學非常小心謹慎地處理價值問題,不會像自然科學一樣,一開始就假定自己的研究可以擺脫價值的困擾。那要如可做呢?

首先嚴格地區分為「經驗命題(empirical statement)」與「規範命題」(normative statement)。經驗命題敘述的是社會現象或社會律則「是什麼」(what it is)的問題,例如執政黨有百分之四十的支持率,台灣社會貧富差距懸殊,經濟不景氣影響人民生計等,都是經驗命題。經驗命題也可以是描述某個律則,如「絕對的權力絕對腐化」、「市場機制會調節供給與需求」、「社會福利減低人民工作的意願」等;也可以是對未來的預測,如明年第二季景氣會好轉。經驗命題或理論只是對某個事實的描述,涉提出者個人主觀的好惡,這個描述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是錯的,但都不礙於成為「經驗命題」。

規範命題則表明應不應該、應該如何去做(what we should do) 的問題。例如我們應該支持執政黨,應該拉近社會上的貧富差距,應該禁止娼妓,社會福利政策不夠(換言之,應該讓它更充足)等,規範的命題一定有「價值」的成分在,主要是表達言說者心中的好惡、個人的道德判斷或評價。我們說中共鎮壓六四民主運動,死了多少多少人,這是「經驗」的命題,不具任何價值褒眨的意味。如果我說中共應該為六四平反、釋放政治犯,這就是個規範的命題,因為譴責的意味相當濃厚,代表說話者的主觀價值。

值得注意的是不可能單從「經驗命題」就推出「規範命題」。「鎮壓六四」不會導出「應該為六四平反」,還要加進規範性的前提才可能導出規範性的結論,例如言論自由、集會自由等基本權利,放諸四海而皆,中共亦不例外。加進這個規範命題以後,就不難導出「中共應該為六四平反」這個結論了。

另有一種命題我稱之為「疑似規範命題」,就是看起來好像是「規範命題」,其實是「經驗命題」,這在自然科學也很常見,例如土木工程師都知道,「應該」放多少鋼筋、柱子要多粗,才夠安全;物理學家清楚放多少燃料,馬力「應該」有多大;左邊再擺多少個雞蛋,天平「應該」會平衡!這些命題看起來很像是「規範命題」,因為都有「應該」,但其實不是價值,而是某個與人類主觀價值無關的律則的應用,本質上它還是「經驗命題」。

區分「經驗命題」與「規範命題」是重要的,它讓我們更小心的處理價值,不能夠有偷渡現象。例如表面上談的是事實觀察,事實上是在陳述價值。例如,政治人物彼此攻擊,盡舉些不利於對手的「事實」,不惜扭曲或過度簡化,事實上他是以「經驗命題」包裝「規範命題」。價值信念不應影響事實陳述,我們不是常說「喜歡不喜歡是一回事,事實是另外一回事」嗎!並非說不能有主觀價值,而是說研究者要非常清楚其主觀價值是什麼,並且嚴格地控制在規範命題之中,不應偷渡到經驗命題。經驗命題必須忠實發掘事實真,不能偷渡研究者的主觀價值。當我們討論台商到大陸設廠會惡化台灣失業問題時,我們討論的是「大陸設廠」與「失業問題」兩者間的關係,只是就事論事,與討論者的統獨立場、主張三通還是戒急用忍,以及政黨立場都沒有關係。我們老祖宗曾經告誡我們「不以人廢言」、「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就是排除不當價值干擾的用心,不過另一句話「為賢者隱」顯然有違就事論事的精神了,因為這樣子談政治人物的功過永遠不可能客觀。

其實,除非受過嚴格的學術訓練,個人好惡或價值立場經常會左右我們對事實的觀察,當我們討厭個人,或一件事,就愈看愈不對勁,腦中浮現的盡是不利於他的事證,有利於他的資料被有意無意地忽略。縱使言談者義正辭嚴、道德高尚,然斷難稱之「學術」,因其改造社會之心,遠勝虛心求知之欲。相較之下,自然科學這方面的問題就少得多,自然科學家如果有經世濟民之心,只會讓他更謹慎地尋找自然律則,不會扭曲自然律則,而強烈的道德情感對社會科學的研究而言通常是適得其反。

四、解釋、理解與批判

1. 解釋與理解

由於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本質上的差異,影響研究議題的設定。基本說說,研究議題有三種不同的型態。第一是解釋(explanation)、第二「理解」(understanding) 或詮釋 (interpretation)、第三是「批判」(critique)。「解釋」是相關或因果關係的陳述,就像氫加氧變成水,水加熱一百度C會沸騰,這種因果分析是自然科學的專長,對此他們獲得長足的進展。基本上這是「經驗的」(empirical) 的,社會科學也嘗試這麼做,進行經驗的觀察,或建構經驗的理論。下一章中我們會更清楚地說明如何進行這樣的工作。

「理解」是嘗試去瞭解經驗現象背後的動機,亦即人何以會有這樣的行為?此種行為背後的「意義」是什麼?在怎樣的文化脈絡下,人們這樣子思考、這樣子行為,這樣子生活?舉個例子,中國人愛面子,眾所週知。研究者如果觀察何種「情境」或「刺激」,會導致何種「愛面子」的行為,出現的頻率、相關性高低等,這是經驗的觀察。研究者可能訂出「愛面子」的等級、類型、頻率、強度,比較不同地區的情況,然後做出推論,指出它與經濟活動、社會發展的關聯等。就算我們找到許許多多這樣的線索,還是沒有增加我們對中國人愛面子行為的「理解」。「理解」重在探討行為者的內在動機,其主觀的看法或意義系統是重要的,外在的行為觀察難以窺堂奧。我們發現「理解」最大的障礙是文化以及時空的差異,研究者受限於自已的生活經驗,無法進入研究對象的意義系統,當然也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會如此行為。要克服這個問題,研究者要放棄自己先入為主的觀點或理論架構,以開放的態度接近研究對象,此種研究方法通常會強調歷史情境的分析,以及設身處地的感受。

2. 批判

第三種研究的類型稱為「批判」。社會科學任何理論都反映研究者個人的意識形態、情感與立場,沒有人膽敢說自己是完全客觀的。一個歷史學者客觀地把人事時地物表列出來,不加進個人的好惡,夠客觀了吧!不對,歷史上發生的事情何其多,為什麼選擇這些事件,而放棄另外一些?因為這些比較重要,是吧!為什麼這些比較重要?判斷的標準在那裡?通常研究者在選擇研究議題時就是個人主觀判斷的產物,如何能說是「客觀」?批判性的研究就是要把一些隱藏的價值立場、意識形態,挖掘出來,進行嚴格的學術檢視。透過這樣的檢視,任何主觀的偏見無所遁形,而學術研究就在激烈的論辯中往前邁進。

貳、閱讀作業:

葉啟政等編,《社會科學概論》,空中大學出版,1994。第四章〈社會科學方法論〉、第七章〈社會科學與日常生活〉。

參、參考讀物:

1. 之瑜,《社會科學方法新論》。台北:五南,2003。第四章〈社會科學本土研究的方法論〉。

2. 李國偉,〈追尋真實〉,http://scc.bookzone.com.tw/sccc/article.asp?ser=49

3. 李國偉,一條畫不清的界線:從信念的角度看科學http://140.109.196.10/pages/seminar/religion/%E6%9D%8E%E5%9C%8B%E5%81%89.htm

4. 林崇熙,〈從革命到被革命〉,http://www.yuntech.edu.tw/~gha/publish/teachers/lin/2000/18.htm

肆、思考問題:

  1. 所謂的「科學方法」是指什麼?為什麼有人說科學方法是「客觀」的?你覺得呢?
  2. 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有什麼本質上差異?此種差異造成什麼影響?
  3. 社會科學為什麼經常要處理價值的問題?對此,與自然科學有什麼差異?
  4. 什麼是經驗的命題?什麼是規範的命題?為什麼要有這樣的區分?

 

第二講 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

壹、講授內容摘要:

文章簡要介紹社會科學常用的研究方法,分成部分,第一部分說明理論建構的過程及其重要性;第二部分,介紹量化的研究方法,其應用及限制;第三部分介紹質的研究方法。

一、理論的建構

1. 透過概念來思考

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一樣,都想擺脫變幻莫測、經常讓我們產生錯覺的「表相」,深入事件的背後,尋找某些不變的真理。就方法的角度言,兩者都慣常使用「抽象思考」的方式,避開具體個案的複雜性。例如幾何學的世界裡有各種圖形的「概念」,圓形、方形、三角形、點、線、面、平行線等等。我們看到桌子的邊緣、地板,產生了「直線」的概念,用來所有具有此種特質的東西。但如果真用放大鏡去看,世界上其實沒有真正的直線存在,因為那些看似直線的東西,其實都是彎彎曲曲,但這不妨礙我們使用直線這個概念以及進行幾何學的思考。人們創造概念來描繪外在世界,而概念因為清晰可辨 (定義、性質等) 所以能夠與其他概念比較並尋找關聯,例如平行線的同位角相等,內錯角互補,三角形內角和等於半圓張開的角度。「概念」的世界,讓科學家脫離具體、繁複、混亂的現象世界,走進井然有序、易於尋找律則的理念世界。

社會科學家也創造許多概念,有些概念是用來描述已存在的社會現象,例如學校、家庭、宗教、儀式、禁忌、規範、溝通、市場、意識形態、資本主義、國家等。這些概念有的是用來描繪實際未必存在,但邏輯上可能存在的東西,例如完全競爭市場、均衡狀態、國家消亡、世界政府;有的只是指陳某個理想、目標,例如自由主義、共產主義、功利主義、正義、民主、人權等。概念也可能是一個律則、定理,例如供需平衡、寒蟬效應等。有的概念是因應邏輯推理的需要,例如克、盧梭等人談及的「自然狀態」、「契約」、「主權」,當代政治思想家羅斯說的「無知之幕」等均是。「概念」以各種形態展現,幫助我們深化觀察,確立邏輯關係,建構普遍律則。「概念」從現象世界取出來之後,有清楚的定義,概念與概念間的關係便易於探討。

當然,以上關於概念的分類有些武斷,我們很難嚴格地說它是屬於哪類。屬於哪類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我們發現現有的語彙 (概念) 都不足以表達心中想要表達的東西時,就會創造一個新的概念。概念只要有清楚的定義,別人不會誤解就行了。而概念也會隨著學術的進展而有所取捨,或改變其意涵。例如會引起燃燒現象的「燃素」、充滿宇宙的介質「以太」,現在大概除了歷史學家 (而且還是科學史) 沒有人會談它了。

概念是人創造出來的思考工具,它的意義必須清楚明白,研究工作或論辯才會有意義。不過我們也發現定義經常不是那麼清楚,甚至不清楚是刻意造成的。例如政治人物用模糊的字眼表達自己的立場,這種字眼怎麼解釋都行,例如海峽兩岸關係,你可以說是「一國兩政治實體」、「國兩府」、「一國兩地區」、「國兩治」、「一國兩制」、「特殊國與國」、「大中華邦聯」、「一中兩國」、「歐洲共同體」、「大英國協」、「中一台」、「共享主權」等,這種語言遊戲還可以繼續玩下去,沒有人搞清楚其間差異在哪裡。政治人物在意權力競逐的現實問題,「模糊其辭」、「迴避問題」、「曲解原意」、「創造想像空間」、「話中有話」經常是「必要」的。難怪有人說學者不可能成為好的政治家,因為他太誠實。其實各行各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最重要,要成為一個學者,就要懂得控制自己的「價值」,排除「非學術因素」的干擾。

2. 理論的建構

什麼是「理論」呢?理論就是概念與概念間的邏輯關聯,它用來描述、解釋現況,或預測末來。這種「關係」也許是「相關關係」,亦即兩者伴隨而生;可能是「因果關係」,亦即一方影響另一方;也可是「充分」或「必要」關係。前者指一方存在,他方必然存在;後者指某一方必然要先存在,他方才可能會存在,但必然存在。我們常說,「治亂世用重典」,顯然人們覺得「重典」與「建立秩序」有某種關係存在。當學生課業表現不佳,我們直覺的反應是用功不夠,顯然我們認定,用功程度與成績有關。我們還可能相信單親家庭長大的小孩成為不良少年的可能性比較大、中學結交異性朋友會影響課業、混幫派的大多是成績差的少年、生活遭遇不幸的人宗教信仰比較虔誠、教育會降低族群偏見、家庭暴力比較可能發生在低階層家庭。這些「關係」,看似有理,但怎麼知道它不是「巧合」或「偏見」?理論建構就是要提出一套整體的說法,讓律則的存在變得清楚可信。

我們舉一個例子說明理論建構的過程。假設我們關心台灣大學生吸煙的問題。首先,經過初步的資料蒐集,發現抽煙的學生課業並沒有比沒抽煙的差,這是個令人眼晴一亮的發現,修正過去一些成見。後來又發現來自富有的家庭與貧窮的家庭的學生吸煙比例差不多;因此,可推出抽煙與經濟因素無關。同時,我們也發現它與地域因素無關,與就讀科系無關,所以大概不是氣候、也不是專業訓練的關係造成的。還有我們還發現男生抽煙的比例顯然比女生高,而且不住在家裡的學生遠比住在家裡的學生多。資訊不斷累積,我們對「大學生吸煙」這件事瞭解愈多,社會科學家不會滿足於這些片片斷斷的「知識」,他們想尋找一種解釋,把這些看似無關的東西串起來。

有人提出一個理論叫「社會約束」理論,也就是說外在的約束力量愈少,愈容易嘗試一些爭議性的活動,例如吸煙。一般說來,住在家裡,父母多多少少會干涉,這對小孩子的心理構成壓力,行為會收斂些;同樣的道理,社會對女生的行為要求比較嚴格,亦即社會約束力比較大。至於家庭經濟狀況、科系、地域、成績等因素則不是重點。我們的「社會約束」理論初步獲得確立。當然為了讓它更完整,可以進一步界定,約束的性質、來源,爭議行為的類型,以及其間的影響機制等。這是一個理論建構的例子,有些理論經由經驗觀察、歸納的方式產生出來,如上面提到的例子;也可能是從另一個已經存在的理論演釋而來

所有的理論都是人為的創造物,它是為了解決人們認知的目的而來,自然它有是否「有效」或「正確」的問題。亦即你如何有把握說它與「事實」符合?就算它有幾分正確性,是不是還有其他值我們注意的影響因素被我們所忽略?亦即「社會約束」在多大的程度內可以解釋吸煙行為?而且,我們也關心這個理論是否可以放諸四海而皆,亦即美國、日本的社會是否也是這樣?這是有關理論檢驗的問題,下節我們會繼續談。

現在我們把焦點放在理論建構的一些技巧。「分析單位」是個很重要的觀念。如果我們想比較各校學生抽煙的狀況,那麼分析單位便是「學校」。如果想研究為什麼有人成績好,有人成績差,分析單位便是「個人」。分析單位可以是個人、家庭、組織、國家、公司、產業等,也可以是「社會生產物」,例如我想研究某份報紙呈現出來的政治立場,那麼分析究單位便是一份份的報紙 (社會生產物)。分析單位可以大,也可以小,以個別作為分析單位,比較個別與個別間的關係者,稱為為「微觀」的分析。以整個大單位作為分析對象,分析其內部的變化與整體表現者,稱為「觀」的分析。經濟學分「個體經濟學」與「總體經濟學」,前者就是以個別的消費者、廠商、家戶等作為分析的單位;總體經濟學則是以社會、國家,或經濟體作為分析單位。

「分析單位」確定以後,接著進行觀察,觀察的重點不外:「屬性、特質」 (如:社會約束的大小、家庭背景、性別、年齡、外觀等)、「傾向」 (如:變遷的過程) 或「行為表現」 (如,是否有抽煙、課業表現、一個國家的經濟表現等)。有了基本的觀察就可以比較不同分析單位的差異,或尋找其解釋。如果放在同一時間點的比較,叫做「橫斷面研究」,例如分析本年入學新生的家庭背景。放在不同的時間點的比較,稱為「縱貫研究」,例如:研究某個學校學生家庭背景的變化趨勢。我們也可以以整個世代作為觀察的對象,例如最近頗流行的五年級生、七年級或y世代、e世代等。

「分析單位」與「研究對象」經常是同個東西,但未必都是。例如,比較各校學生抽煙狀況的例子,研究對象是學生,但是為了比較,以整個學校作為觀察的單位,那麼分析單位便是「學校」。以上的說明只是要告訴大家,理論有各式各樣的形式,有的複雜,有的簡單,它們有同樣的目的,就是讓人類社會更清晰可辨。

下一個與理論建構有關的議題是推論的嚴謹度。提起推論的嚴謹,就不能不提「演繹」邏輯。演繹邏輯確保從「前提」到「結論」過程的有效性。例如:「人都是會死的」、「蘇格拉底是人」就必然能導出「蘇格拉底會死」這個結論。前面兩個「命題」稱為「前提」。「命題」指意思完整的語句,「前提」和「結論」都是命題,命題是論述的基本單位。推論如果「有效」的話,那麼前提為真時,結論必為真。注意!在這裡推論的「有效」(valid)或「無效」(invalid)與命題的「真」(truth)、「假」(false)是不同的概念。

就以蘇格拉底的例子來說明,「人都是會死的」、「蘇格拉底是人」這兩前提如果都是「真」的話,那麼其結論「蘇格拉底會死」必然也是真的,因此,我們可以說這個論證「有效」。如果結論不是真的,例如我們突然發現蘇格拉底死後復生,那麼可能論證「無效」,不然就是前提不全為真。以這個例子而言,因為論證有效,所以前提不全為真,亦即要嘛「人未必會死」,或者「蘇格拉底根本不是人」。事實上,演繹邏輯關心的是推論的「有效性」與否的問題,亦即前提如何能夠推出結論的問題,至於各命題的真假則非所論。

其實,我們在建構理論時,道理也是一樣,關心的是「推論是否有效」。為了檢查推論是否有效,最有用的技巧是不斷地追問「為什麼不是這樣,而是那樣?」「有沒有其他可能性?」舉個例子,前面我們提及的「社會約束理論」,社會約束的力量愈強,人的行為愈不會放縱。我們也許會問,萬一他正值叛逆期呢?萬一他有心理疾病呢?社會約束也許適得其反呢!為了讓理論有效,我們勢必重新檢視各個前提,檢查它與結論間是否有必然關係。通常必須加些「前提」以補強理論,例如「假設研究對象是正常人,不是精神病患」或者「他已經過了心理上的叛逆期」,這個經過「修正」的理論,可以讓推論的有效性增強,但卻限縮了理論適用的普遍性。

這裡補充說明,「前提」可以是一個「律則」或「理論」 (人都是會死的)、一個「事實」 (蘇格拉底是人)、也可以是「假設」 (沒有特殊情況發生、當其他條件維持不變時)。「假設」通常是不確定的事實,為了推論的方便把它當成已確定來處理。政府在制定政策時也會有許多假設,例如假設美國對台政策不變、假設中共沒有重大動亂、假設台海兩岸人民都不希望戰爭等、假設台灣更改國號中共必發動戰爭等。記住一點,只要是命題就有「真假」,只要有論證就有「是否有效」的問題。

就理論而言,也有經驗理論與規範理論之分。前者重點在描述、解釋,或預測關心社會現象,亦即關心「是什麼」的問題;後者關心「應該如何」的問題。這兩種理論性質截然不同,就像經驗命題與規範命題性質不同一樣。經驗理論可以驗證,驗證的標準就是既存的社會事實,看它與事實是否符合,當然這經常要克服某些技術上的難題。規範的理論就比較麻煩,它談的是價值,價值沒有與「事實」符合與否的問題,因此無法驗證。頂多我們只能「間接」驗證,任何規範理論總是會有些經驗的前提吧!這些經驗的前提是可以驗證的,如果前提為假,結論就不一定為真。

3. 理論的作用

理論在社會科學的研究中具有絕對的重要性。簡單地說,理論的用處在:第一、他透過內部邏輯機制的建立,降低巧合、偏見的可能性;第二、所有的理論都是解答社會現象的嘗試,它具有統合的作用,可以拓展我們對社會的理解,不會停留在片斷、瑣碎的知識累積;第三、對學術探討而言,理論提供研究的形式與方向。例如有理論存在;我們就想檢驗它的有效性;相衝突的理論同時存在,我們就想檢驗何者可信度比較高。同時一個理論的存在會促使其他理論的誕生,因為理論與理論間會相互影響,這增加了許多研究題材,帶動學術發展。

不過,我們要瞭解理論代表看世界的獨特觀點,它是主觀的。例如社會學最常見的三大理論,功能論、衝突論、符號互動論,代表三個看世界的不同切入點。「功能論」強調社會不同組成成份彼此間的互補、協調、平衡,共同維持社會整體運作。這些功能有些是重要的,有些是次要的;有些是顯性的,有些是隱性的,研究者要做的是澄清各種功能的性質以及其扮演的角色。與此相反,「衝突論」則看到社會組成元素間的競爭、衝突與不協調,它嘗試解釋此種不協調的來源、本質、影響、及變遷的可能性。典型的例子是馬克斯解釋資本主義下的階級剝削,掌握生產工具的就是社會的統治階級。馬克斯努力解釋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的剝削關係,創造許多到今天仍然爭議不休的概念,如:經濟決定論、上層建築、剩餘價值、生產模式、生產關係、無產階級、生產工具、意識形態、商品化、剝削、異化等。「符號互動論」則關心社會成員間的互動、相互影響的模式。人藉由語言、符號、手勢等互相溝通、回應,影響對方之行為和思考。從宗教儀式、文化習俗、家庭、學校中,大家習以為常的日常行為,如果細心的話,我們可以看到許多行為背後的意義。

獨特的分析洞見是主觀的,但嚴謹的推論與驗證則是客觀的,它才是說服力的基礎。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一樣,不排除理論在建構過程中的主觀性,但重要是有嚴謹的論證與檢驗。

4. 一個好的理論

一個好的理論,最基本的要求是語句清楚明白,大家看了都不會誤解,同不同意是一回事,至少清楚作者在說些什麼。當然,這對社會科學而言,還是有些難度,因為社會現象太複雜了,語言在表達上有其局限,但不管怎樣說,還是要努力。

第二、一個好的理論,概念與概念間的邏輯聯結是嚴謹的,亦即前提到結論間的關係是必然的,沒有其他可能性存在。

第三、一個好的理論勢必很謹慎的處理價值問題,經驗命題與規範命題分得很清楚,沒有偷渡的現象。

第四、一個經驗的理論或命題必須是「可證偽的」。亦即,理論上有證明其為假的可能性。例如算命先生經常說「心誠則靈」,這麻煩了,怎樣才叫「誠」呢?如果不靈,我大可說你心不夠誠,心要多「誠」才夠?這本質上是無法證偽。用無法證偽的語句構成的理論是「玄學」。科學家們不願浪費時間在玄學的討論上。

第五、至於規範的理論,除了語句的清楚明晰外,重點在推論的嚴謹,它是建構在怎樣的假設,基於怎樣的人性觀察,或價值預設,是否有考慮各種可能性?

第六、最後一個好的理論,必然是有解釋力的,亦即它能夠提出答案,能夠澄清我們心中的某個疑惑,不管是描述、解釋或預測社會現象。

二、量的研究

1. 理論的檢驗

好的理論未必是對的理論,理論建構完成之後,馬上面臨更嚴酷的考驗:他是否禁得起事實的檢驗?就像剛才我們提及的「社會約束」理論,如果這個理論在台灣有效的話,那麼在美國、日本也應該有效;如果理論正確的話,那麼他對其他爭議性的行為,如喝酒、搖頭丸、婚前性行為、賭博等也會有同樣的效果!另外我們也會覺得困惑,難道「社會約束」是唯一的影響因素嗎?有沒有其他影響因素?哪因素影響比較大?這時我們得蒐集資料檢驗我們的理論了。

2. 社會科學的實驗

檢驗理論是否正確,自然科學最常用的方法是「實驗」。也就是說從「理論」,我們可以推導出一個「預測」,接著就看看「預測」是否為真,亦即根據理論,事情應該會這個樣子,接著我們就看看它是否真的這個樣子。例如,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導出前人匪夷所思的結論,譬如:光會受質量巨大的物體吸引而彎曲其前進路線。一九一九年愛丁頓利用日蝕所做的恆星觀察,有可能一舉否定這個與日常直覺相左的理論。但是相對論贏了。科學理論在實驗的過程中「成功」一次,正確性就增加一分。

但是如果實驗失敗,理論就被推翻,所以「真理就是還沒有被推翻的學說」。這種講法其實有些簡化,通常科學家不會那麼那麼輕易地就投降認輸,他會找許多原因(藉口)解釋實驗為什麼失敗;總之,理論還是對的,或者只需要小小的修正。

實驗在科學進展上到底扮演多大的角色,有不少爭議,不過科學家重視「實驗」倒是真的。實驗的技術、儀器、設備日新月異,實驗室中,科學家可以創造完美的實驗條件,控制變因,排除不相干因素,找出真正的變數關係。例如,我們想知道氣體的體積和壓力間的關係。首先排除其他可能的干擾因素,例如溫度、濕度、光線、氣體種類等。接著我們就可以觀察壓力改變時體積相應的變化了。每次做實驗時都可以控制不同的變數,科學家很樂於做實驗。

就社會科學而言,做實驗就比較困難。碰到的第一個問題是概念量度的問題。自然科學的概念都可以精確量度,否則沒有辦法做實驗,為了量度我們會給概念「操作化」定義。例如、「彈性」的操作化定義是「彈性限度內,外力與伸長量的比值」。透過這個定義,彈性這個概念就可以量度,有些物體彈性大、有的小,大到多大,小到多小都可以量度。

社會科學的概念也是一樣,為了讓它可以量度,概念本身必須作進一步的分析,讓它「可操作化」。例如為了瞭解民心向背,我們以「民意支持度」作為量度的指標;為了瞭解一個國家民主化的程度,我們會從民主的定義裡抽離出一些衡量的標準,如此方能給每國家打分數。要瞭解人民的民主素養,可以制作一些態度量度,請人民作答,藉以瞭解他們的政治認知、態度和信念。為了瞭解一個國家的經濟狀況,有許多有用的指標,如國民生產毛額、經濟成長率、物價指數、人口數、產業結構等。像前文提及的「心誠則靈」,有多「誠」其實也可以量度,我們可以拜拜的頻率、到廟裡祈禱的次數、參加廟會的次數、捐獻的金額、遵守戒律(或做功德)的程度等「間接推知」。但如果你說這只是外在行為的觀察,與「誠」無關,這就困難了。

概念在操作化的過程中有高度的技巧。我們要問操作化之後,量度出來的東西與概念本身是否一致?這是「效度」的問題;量度的結果是否穩定?這是「信度」的問題。如果「效度」與「信度」的問題沒有處理好,整個研究只是白忙一場。當然,社會科學家也發展許多複雜方法以確保「效度」與「信度」,這裡無法深談。

社會科學的實驗很難像自然科學一樣,可以任意控制變因,或在完美的實驗室中進行,但不代表不能做實驗,只是要更小心。實驗時,會有一個「實驗組」、一個「對照組」,先確立實驗前兩組的成員性質相同,然後予實驗組「特別對待」,看看兩個組的表現有何差異。不過,要確保實驗的過程中,沒有其他因素的干擾,否則我們無法判定到底是「特別對待」造成的影響,還是其他干擾因素造成的影響。舉個例子說明,我們想知道打罵教育是否有效。理論上,可以找一所學校,甲班是「實驗組」,乙班是「對照組」,前者考試錯一題打一下,後者則沒有,經過一段時間後,比較他們兩者的學業表現。

這個實驗表面上看起來言之成理,其實有許多破綻。首先,我們無法保證甲班和乙班的學生實驗前完全相同;第二、影響小孩子課業表現的因素太多了,朋友、兄弟、老師的教學技巧、居家環境、娛樂休閒、親子關係等均是,除非我們保證這些條件都要一樣;第三、概念量度的問題,考試成績能夠代表學業表現嗎?考試能測驗出學生的創造力、求知慾、或對知識的正確態度、未來的發展潛力嗎?第四、做這種實驗,有些「殘忍」,萬一小孩子因此受到傷害,誰要負責?當然,社會科學家也發展一些方法,提高實驗的可信度;不過他們心裡很清楚,還是有其局限,不是每理論都可以做實驗的。

3. 調查

社會科學最常用的檢驗方法是「調查」,而非「實驗」。其實人類社會就是一個大實驗室,社會上每天發生許許多多的事情,彷彿就是上帝在做實驗,我們只要花工夫、有效、有系統地蒐集「實驗數據」,然後整理、分析就可以了,何必勞神去做實驗。例如,前面說的「社會約束」理論,如果理論正確的話,我們可以預測在美國亞裔移民吸大麻的情形應該比其他族裔的少。因為根據我們可以掌握的資料,亞裔學生家教比較嚴格。

有了理論的預測,亦即要驗證的假設,接下來就蒐集資料。亞裔學生作為一個分析單位,非亞裔學生是另一個,看個這兩的表現有何不同。這說來容易,做起來可不容易。學生那麼多、散佈那麼廣,如何找資料?當然,這有許多技巧在。也許先試試官方的統計資料?校方呢?也許也有。不然試試抽樣、問卷的方式,或許也可以找到我們要的資料。當然我們得確保抽出的樣本具有代表性,而且我們的問卷設計良好,能取得有用的資訊,還要假定學生們誠實填答。如此即使沒有做實驗,還是可以檢驗理論的正確性。

再舉一個例子,為什麼有人宗教信仰比較虔誠呢?有一個理論叫做「宗教的慰藉理論」。還記得馬克斯那句名言嗎?「宗教是苦難者的鴉片煙,是被壓迫者無奈的嘆息」!如果理論正確的話,我們可以預測社會階級比較低、婚姻不美滿、或年紀比較大的人依賴宗教的程度比較深。好了!從理論導出的假設有了,接下來要檢驗。先把概念操作化,變成可以量度的東西。如何量度「宗教參與程度的高低」?也許可以從宗教儀式的頻率 (例如禱告、朝拜等);參與宗教組織或活動的多寡 (例如教會、團契、心靈成長團體等);以及宗教知識的涉獵 (例如宗教書籍、影帶等) 三方面,找出指標,衡量每個人涉入宗教的程度。社會階層可以用收入來衡量,年紀的量度不難、婚姻狀況可以用是否離婚、是否有子女來衡量。研究的結果發現:「單身、無子女、年老、社會階層低的女性,宗教涉入的程度是年輕、已婚、上層社會為人父者的三倍之多」(這是引用美國的一個研究發現) 至少就這個例子言,研究支持了「宗教的慰藉理論」。

4. 母體、樣本與抽樣

讀者可能發現研究是否成功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抽樣」。自然科學沒有抽樣的問題,只要是氧氣,不管是美國的氧氣還是台灣的氧氣其性質都一樣。前面「宗教慰藉理論」的例子,社會上人那麼多,不可能把每個人的資料都蒐集來,分析一遍。我們要「抽樣」,亦即找出一些有代表性的人,針對他們蒐集資料就可以了。前面的例子,如果我們要研究某個社區的信仰問題,那麼這個社區的居民就是「母體」,而抽出來具有代表性的研究對象就是「樣本」,抽樣就是從「母體」中找出「樣本」的過程。

但是,要找哪些人?要找多少人?理論上是找愈多人愈好,但受限於時間、精力、財力,這不可能,重點是要找出具有代表性的人。抽樣方法常見的有「隨機抽樣」。亦即讓母體內的每個人都有同樣的機率被抽中,例如,社區內每個人都有一個編號,製作紙條,放在一個大箱子裡,隨便抽幾個,每個人被抽中的機率都一樣。當然,不必真的這樣抽,我們可以用電腦以亂數表抽出。如果覺得這樣子還是太麻煩,不如甘脆到馬路上,隨便找人便是。不過,這可能會有偏誤,就像經常出現在校園的人,未必能夠代表所有的學生。他們也許是低年級生,因為課業比較多,也許是工讀的學生、也許是比較用功的學生、也許是社團的狂熱份子等等,他們能代表所有大學生嗎?值得懷疑。

抽樣有許多技巧,例如先把他們分成幾個同性質的團體,每團體再依比例抽出一些人(分層抽樣);或者把每個人都編號、排定秩序,然後間隔一定的數目就抽一個(系統抽樣)。有興趣的同學可以想想各種抽樣辦法的優劣以及可能會造成的偏差。

5. 數字的分析與解釋

抽樣是一門學問,數字的分析解釋更是一門大學問。社會科學大量使用「統計」來解決這方面的困擾。例如,剛才我們說亞裔學生比非亞裔學生吸大麻的少。問題來了,要少到多少才叫「比較少」。如果只差一個百分點,這種「比較少」有什麼意義?我們說吸煙與成績高低無關,什麼叫做「無關」?百分之百的「不相關」或「獨立」嗎?好像也不是。很多關係是程度性的,並非全有全無。統計學提供各種不同的方法來檢定變數與變數間的差異或相關程度。以最常用的「卡方檢定」來說,所謂的「差異顯著」,是說某個信心水準下(例如,百分之九十五的信心水準下),母體「不是同一」;同樣地,所謂「顯著相關」是指某個信心水準下 (例如,百分之九十五的信心水準下),母體不是相互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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